2008 年，一名 10 岁男孩在接受化疗前，决定切掉一侧睾丸。

那块组织被切成小块，用慢速冷冻法降到液氮温度。冻存前，医生在显微镜下确认了精原细胞的存在。

17 年后，男孩长大成人，医生们把童年冻存的睾丸组织重新移植回他体内，并在一年时间内产生了成熟、有活动力的精子。

不久前，这个病例以预印本形式发表，记录了人类首例冷冻 17 年睾丸组织移植成功。而在这背后，还有数千名同样经历的患者，正在等待希望。

冷冻 17 年，人类首例

2026 年 3 月，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（VUB）和布鲁塞尔大学医院团队发布的一份 medRxiv 预印本（尚未经同行评审），报告了一项人类首例：

儿童期冻存的未成熟睾丸组织，经自体回植后在移植块内完成完整精子发生，产出成熟、有活动力的精子。

论文截图

这名患者出生即被诊断为镰状细胞贫血，需要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才能根治，而移植前的预处理需要大剂量烷化剂化疗。

烷化剂是男性不育的高危药物，数据显示，大约三分之一接受过这类治疗的男性会在成年后出现无精子症。

2008 年，患者和家人做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，在治疗前切除一侧睾丸用于冻存。

在当时，这还是一项实验性操作。2002 年，布鲁塞尔大学医院在全球率先开展未成熟睾丸组织冻存，但全球范围内没有任何人类回植成功的先例。

幸运的是，经过化疗，患者的镰状细胞贫血最终治愈。

2022 年，这名患者找到为他冷冻睾丸的研究团队，提出生育意愿。但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里，多次精液检查都显示「无精子症」；2024 年 12 月移植前评估时，对剩余的另一侧睾丸组织进行酶消化处理，全部细胞中也只检出 2 个形态异常的精子细胞。

自然受孕的可能性，基本归零。

2025 年，这名患者正式接受了冷冻睾丸组织的移植手术。11 个解冻后的组织碎片（每块 4～21 mm³）被分为两组，4 块移植到睾丸内（标记 T1–T4），4 块移植到阴囊皮下（标记 S1–S4）。

移植部位示意。睾丸内位点 T1–T4，阴囊皮下位点 S1–S4。

图源：参考资料 1

这台手术不只是为了恢复患者的生育能力，同时也是一次小型对照实验。研究团队想要回答一个具体问题，回植到原生睾丸环境内，是否真的优于回植到阴囊皮下？

一年后，所有移植组织被手术取回，并进行多维度评估。结果显示，睾丸内移植组的部分组织产生了成熟、有活动力的精子，而阴囊皮下组未达到这一水平。

研究还指出，患者冻存的组织本身精原干细胞数量「极低」，但即使如此微量的起始细胞，也足以触发完整的精子发生。这意味着未来不一定要冻存大量睾丸组织，少量样本也可能足够。

不过遗憾的是，由于移植区域没有连通输精管系统，患者的射精样本里目前依然没有精子。如果想要生育，需要进一步通过辅助生殖手段来实现。

也就是说，这例移植恢复了精子发生本身，但没有恢复自然生育能力。这两者之间还隔着一步辅助生殖。

冻存的睾丸，怎么活过来？

冻存本身就是一场为期数十年的赌注，没人能保证未来真的有技术能成功让这些组织复苏并成功回植。

事实上，围绕「如何让冻存睾丸组织重新产出可用精子」这个核心问题，目前在研究的技术路径不止一条。

路径一：组织块直接回植（也就是本次布鲁塞尔病例所采用的方案）。

这项技术的优势在于原生微环境最完整，对支持精子发生的间质细胞、屏障结构都有保留。但需要冻存一定数量的组织，回植需要开放手术。

目前，这条路径最关键的预临床里程碑发生在 2018 年。匹兹堡大学团队从 5 只青春期前的恒河猴身上取下睾丸组织冻存 5～7 个月，再解冻后移植回各自的背部和阴囊皮下。

8～12 个月后，研究团队取其中一只猴子的精子完成体外受精，将胚胎植入代孕母猴体内，顺利诞下一只健康雌性小猴。

上述诞生的小猴（图源：视频截图）

这是首例由冻存青春期前睾丸组织衍生而来的非人灵长类活产个体。在当时，研究团队就表示：「我们觉得这项技术已经准备好接受临床检验。」

但从猴到人这一步，此后数年里始终没有真正跨过去。

而本次布鲁塞尔的病例意味着，过去 20 多年里全球累积的 3000 多份冻存样本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临床应用依据。

路径二：精原干细胞悬液注射。

这条路径在冻存阶段就将睾丸组织进行酶消化处理，分离出精原干细胞悬液后保存；回植时再把细胞悬液注入患者的曲细精管系统，让这些干细胞在原来的位置上启动精子发生。

其优势在于，只需要少量细胞，对冻存样本量要求更低，同时创伤更小，整个操作不需要开放手术。

2023 年 11 月，匹兹堡大学 Kyle Orwig 团队完成了首例人类精原干细胞悬液注射。研究于 2025 年 3 月在 medRxiv 发布预印本，主要结论是注射安全可行，但精子发生是否真正恢复，仍待长期随访。

论文截图

路径三：体外精子发生和睾丸类器官。

前两条路径都需要把组织或细胞放回人体内，而这条路径则完全跳过「回植」这一步，直接在体外培养系统中将精原干细胞诱导分化为成熟精子。理论上可以在体外彻底清除潜在的恶性细胞污染，避开自体回植的安全风险。

目前，有团队于 2011 年在小鼠原代睾丸组织块中实现了完整的体外精子发生，产物可以用于体外受精。但尚无人类和灵长类身上的突破。

而在人类睾丸类器官方面，也还没有任何团队能稳定产出可受精的成熟单倍体精子。

全球累计冻存睾丸样本超 3000 份

数据显示，全球每年新诊断的 0～14 岁男性儿童肿瘤约 14 万例，0～19 岁则超过 22 万例。其中相当一部分需要烷化剂化疗、全身放疗或造血干细胞移植。生存率提升的代价之一，是生育力受损。

而对青春期前的男性儿童来说，这件事更复杂。

成年男性在化疗、放疗等促性腺毒性治疗前，可以通过精液冻存保留生育力，操作成熟、成本低、效果可预期。但青春期前的男孩睾丸里还没有成熟精子，只有处于静息状态的精原干细胞。

也因此，冻存睾丸组织或睾丸细胞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。

自 2002 年布鲁塞尔大学医院启动全球首个未成熟睾丸组织冻存项目以来，欧洲多个国家、美国、加拿大、以色列、澳大利亚都已建立类似的临床冻存项目，覆盖网络仍在扩大。

截至 2025 年，全球累计冻存睾丸样本超过 3000 份。

回到开头的病例，按照试验设计，目前所有移植组织已在术后一年被手术取出，从取出组织中获得的这批精子会被冷冻保存，留待后续辅助生殖使用。

研究团队表示，将持续随访这名患者后续的胚胎发育、妊娠进程，以及一旦后代诞生，长期的健康指标。

策划：z_popeye｜监制：islay

题图来源：视觉中国

参考资料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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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gco.iarc.fr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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